过去几年，建筑行业的“冷”，很多人都感受到了。项目少了、回款慢了、利润薄了、工资降了、人员减了，这些更多停留在从业者的体感层面。年报是少数无法回避现实的公开文件，企业可以选择如何讲故事，却无法回避营收、利润、现金流和员工数量等数字，这些数字也折射出整个行业的发展趋势和现实处境。因此，每年年报季，都是观察行业变化的重要窗口。
如果说过去行业还存在“周期很快会过去”的期待，当我们站在“十五五”规划的起跑线上回望2025，年报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却高度一致：市场需求不足、竞争加剧、盈利承压、回款困难……年报，不会说谎。行业正在经历的，已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周期性波动，而是一场从增长逻辑到竞争逻辑、从商业模式到能力体系的系统性调整。
在此背景下，攀成德梳理了建筑央企、地方建筑国企、建筑民企、央国企设计院及民营设计院等超过100家上市公司的年报信息，希望回答一个问题：
当前建筑行业面临的挑战究竟有多大？
失速：增长时代正在结束，行业需求进入重构阶段
对于建筑行业而言，过去二十余年的发展历程，本质上是一部需求持续扩张的历史。城镇化快速推进、房地产市场高速发展、基础设施投资持续增长，共同构成了行业增长的底层逻辑。在这一阶段，大多数企业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如何获取更多项目、提升市场份额以及扩大经营规模。
然而，这一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从多家建筑央企及地方国企披露的行业判断来看，传统建筑市场已经进入调整周期。房地产开发投资持续下降，房屋新开工面积连续收缩，传统房建市场需求减弱；与此同时，地方财政压力加大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基础设施投资增速，许多企业普遍提到市场竞争加剧，依靠区域经济增长实现规模扩张的发展模式正在面临新的挑战。
信息来源：各企业年报
设计咨询行业对于市场变化的感受则更加直接。作为产业链最前端环节，设计咨询业务往往先于施工环节感受到市场波动。许多企业在年报中提到传统设计市场需求减弱、行业竞争加剧以及客户投资趋于谨慎等问题。部分企业甚至明确表示，传统设计业务增长空间正在逐步收窄。
表2 部分企业披露的行业判断
信息来源：各企业年报
从需求侧来看，一个重要变化正在发生：行业需求并未消失，而是在重新分布。
过去支撑行业增长的房地产开发和传统市政建设需求正在下降，而城市更新、保障性住房建设、地下管网改造、水利工程、新能源基础设施、新型电力系统以及数据中心等领域正在成为新的增长来源。这意味着建筑行业并非简单进入衰退阶段，而是进入需求重构阶段。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企业而言，需求结构的变化并不意味着能够立即获得新的增长机会。新市场往往需要新的能力、新的资源和新的竞争优势，而许多企业的组织体系和业务结构仍然建立在传统增长逻辑之上。
因此，需求重构带来的挑战并不仅仅是市场规模变化，更重要的是增长模式的转变。过去，企业依靠市场扩张获得增长；未来，企业必须依靠能力升级争取增长。对于习惯于增量市场竞争的行业而言，这种变化无疑是深刻而痛苦的。
流血：利润消失的速度，比营收更快
如果说营收增长放缓反映的是市场需求变化，那么利润水平下降则反映出行业竞争格局的变化。从2025年上市公司年报来看，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正在出现：许多企业利润下降速度远远超过营收下降速度。
表3 部分企业“十四五”期间营收、利润统计（单位：亿）
信息来源：各企业年报
这一现象在行业里普遍存在，其背后反映的是行业竞争逻辑的变化。
过去二十余年，行业总体处于增量市场阶段。市场需求持续增长，即便企业之间存在竞争，也能够通过新增市场实现共同增长。而当市场进入存量竞争阶段之后，市场规模不再快速扩大，但企业数量并未同步减少。大量企业仍然需要维持既有经营规模，因此竞争开始迅速加剧。为了获取有限的项目资源，低价竞争成为越来越普遍的现象。
从部分企业披露的信息来看，当前市场竞争已经从传统的技术竞争、品牌竞争逐渐演变为价格竞争。部分项目中标价格持续下降，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
对于施工企业而言，利润压力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首先是项目价格下降。在市场需求不足的背景下，业主单位拥有更强议价能力，企业获取项目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断增加。其次是成本刚性。建筑行业属于典型的劳动密集型和资金密集型行业，人工成本、管理成本以及融资成本具有较强刚性，当收入下降时，成本却难以同步下降，利润自然受到挤压。第三是风险转移。近年来，越来越多业主将项目风险向施工单位和设计单位转移。工程总承包项目、投资带动项目以及复杂工程项目不断增加，企业承担的责任和风险显著上升。
对于设计咨询企业而言，挑战同样明显。一方面，市场需求减少导致项目竞争加剧；另一方面，数字化、AI工具的发展正在改变设计行业传统生产方式，设计成果的价值边界受到挑战。过去依靠技术门槛形成的利润空间，正在被更加激烈的市场竞争所侵蚀。
从本质上看，利润下降并不仅仅是市场周期问题，而是行业供需关系变化后的必然结果。当市场从增量竞争转向存量竞争时，利润往往是最先受到冲击的指标。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企业虽然仍然保持较大收入规模，却面临盈利能力持续下降的问题。
承压：最大的危机已经不是没项目，而是收不到钱
如果要从所有财务指标中选出一个最能够反映当前行业真实状况的数据，那么答案很可能不是收入，也不是利润，而是现金流。因为现金流比利润更加真实。利润反映企业“账面上赚了多少钱”，现金流反映企业“口袋里还有多少钱”。从近年来建筑行业的发展情况来看，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意识到一个现实：真正的挑战已经不再是有没有项目，而是项目完成后能否顺利回款。
从企业年报来看，应收账款规模高企，周转天数持续拉长。
图1 部分企业2025年应收账款及周转天数统计
信息来源：各企业年报
虽然大型央企凭借较强资金实力和融资能力仍然能够保持总体稳定，但回款周期拉长已经成为行业普遍现象。地方建筑国企对此感受更加明显，受地方财政压力影响，部分项目结算周期明显延长，工程款回收难度增加。民营建筑企业面临的压力则更加突出，相较于央企、地方国企，民营企业融资渠道相对有限，对现金流的依赖程度更高，一旦项目回款不及预期，企业便可能迅速面临资金压力。过去几年行业内出现的一些风险案例，本质上并非企业没有业务，而是企业无法及时将收入转化为现金。因此，越来越多企业将加强应收账款管理、提高资金周转效率作为年度重点工作。
设计咨询行业也正在经历类似变化。长期以来，设计行业被认为是轻资产行业，现金流状况相对较好。但随着市场竞争加剧和付款周期延长，越来越多设计企业开始将应收账款管理和现金回收率作为重点经营指标。
从年报披露的信息来看，“强化现金流管理”“提升回款质量”“严控应收账款”等表述出现频率明显提高。过去，企业最关注的是合同规模；今天，企业更加关注合同质量。过去，市场竞争比拼的是谁拿项目更多；今天，市场竞争越来越体现为谁的现金流更健康。
从某种意义上说，建筑行业正在从“订单竞争时代”进入“现金流竞争时代”。而这或许也是当前行业最值得警惕的信号。
透过2025年上市公司年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经历深刻调整的行业。
需求增长放缓意味着过去依赖市场扩张的发展逻辑正在失效；利润持续承压意味着行业竞争已经进入新的阶段；现金流压力上升则意味着企业经营风险正在发生变化。这些挑战彼此交织，共同构成了当前建筑行业最真实的经营图景。
然而，财务报表中的数字只是行业变化的一部分。在报表之外，行业同样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而这些变化，也同样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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