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那个自己永远是对的、错误永远在别人的伴侣;那个用愧疚感控制你的家人;那个分手后仍纠缠不休、消耗你能量的前任;那个永远在否定你、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领导……他们不一定是坏人,甚至可能是看起来很正常和优秀的人,但却足以让你的生活陷入持续的疲惫、焦虑与自我怀疑。更糟糕的是,你往往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

在中文互联网中,我们常常用“NPD”“PUA”等词汇描述以上这些人和他们的行为,而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人格心理学教授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将他们统一称为“有毒的人”。在过去20多年时间里,布林克一直在对人群中的精神病态者做研究,从监狱到华尔街,从社区药房到政府系统,她发现,这些“黑暗特质”其实比我们想象中更为普遍,它们带来的危害也更加复杂而隐蔽。好在,我们对此并非无计可施。
5月,布林克的研究著作《有毒的人》在中国引进出版后,我们对她做了一次专访,下面是我们结合她的回答和书中提到的案例,整理的关于“暗黑人格”的研究讲述:
口述|布林克
主笔|魏倩
你身边的暗黑人格
提到“暗黑人格”,你首先会想到什么?很多人会想到连环杀手、暴力罪犯,或者影视作品里那些高智商反派。事实上,对普通人而言,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这些极端案例。除了连环杀手或强奸犯,黑暗特质还可能出现在我们的邻居、同事和伴侣身上。
我叫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是一位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从2005年前后开始,我一直在研究暗黑人格。最初,我研究的确实是大家印象中的那类犯下暴力罪行的精神病态者。那段时间,我经常出入监狱、少管所和社区矫正机构,接触过许多罪犯。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如果把目光只放在监狱里,会错过更广泛的问题。精神病态并不只存在于穿着橙色囚服的人身上。它也会影响人们在职场中的谈判、投资和领导方式。一项研究表明,高管中精神病态者的比例约为普通人群的三倍。我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博士后期间,也研究过这类精神病态型领导者。他们往往抱着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的心态,这或许能换来个人的成功,也会给他们身边的人带来沉重的痛苦。

《黑白魔女库伊拉》剧照
这之后,我也慢慢发现,我们身边的“暗黑之人”还有很多。比如我曾采访过一位名叫特里西娅的药剂师,她在第一份工作中曾经遇到一位名叫凯莉的上司。只要凯莉出现,办公室里的气氛就会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凯莉从不愿意和别人共享工作信息,总让人觉得所有事情都离不开她。她控制欲很强,也很有攻击性。和她共事的一整年里,特里西娅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很多人以为,暗黑人格离自己的生活很远。其实,大量程度没有那么极端、却依然具有黑暗特质的人,就存在于我们的职场、亲密关系和日常社交之中。他们未必会犯罪,却同样可能给周围的人带来伤害,而且这种伤害往往比我们想象得更持久。
那么,心理学家所说的“精神病态”,究竟指什么?著名的心理学家和犯罪学家家罗伯特·黑尔认为,这类人格特质大致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理解。
首先,在人际关系上,他们往往非常自我,也善于操控别人。他们看起来可能很会与人相处,但很多时候,别人更像是他们实现目标的工具,而不是需要被尊重和关心的人。
第二,在情感层面,他们往往缺乏同理心。表面上,他们也可能表现得热情、体贴,甚至充满魅力,但内心对他人的痛苦并不敏感。他们会道歉、会解释、会表现出后悔,但这种后悔未必来自真实的愧疚,而更可能是一种策略。

《废柴舅舅》剧照
第三,他们通常更追求刺激,也更愿意冒险。在生活的很多领域,他们都更容易表现出冲动和鲁莽的一面。
第四,他们对规则的约束感较弱,更容易挑战规范,甚至会以各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突破边界。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概括,我会说:暗黑人格是一种持续表现出来的冷漠、操控和敌意。

《帝国的毁灭》剧照
这里我也想强调一点,精神病态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概念,正如所有的人格障碍诊断一样,我们认为“精神病态”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存在于连续谱上的人格特质。从我们的调查来看,真正达到极高水平的人并不常见,大多数人的相关得分都比较低。但如果把范围放宽到具有较明显黑暗特质的人群,比例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少,大约接近五分之一的人会落在较高区间。
人格心理学家通常把精神病态、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操纵和利用他人)以及施虐倾向一起称为“暗黑四联征”。研究发现,具有较高水平这类特质的人,更容易出现霸凌、撒谎、欺骗等行为;而当这些特质发展到极端程度时,也可能构成人格障碍。

《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剧照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可以简单分成“好人”和“坏人”。人们的行为既受到人格特质影响,也受到环境影响。大多数人其实都善良、有同情心,但在某些特定环境下,也可能表现出平时不会出现的冷漠、攻击或自私。就像人在舒适放松的咖啡馆里,会变得更健谈、更友善;而在高压、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又会变得更加紧张和防备一样。有些环境本身,就会放大我们身上那些更暗黑、更冲动的一面。
暗黑人格的影响
如果想知道暗黑人格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们不妨回到特里西娅的故事。
刚入职的时候,特里西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她才慢慢发现,在自己之前,已经有好几位同事因为凯莉而离职。
出于职业责任感,特里西娅努力说服自己坚持下去。她试着理解凯莉的行为,也努力管理自己的情绪,希望不要被这些冲突影响工作。但事情并没有好转,长期处于高压之下后,她开始出现严重的焦虑和失眠,情绪问题也越来越明显。最终,她已经无法正常生活。她的心理医生直接告诉她:如果想恢复健康,就必须离开这个环境,不能再继续和凯莉共事。
即便是在多年以后,每当谈起那段经历,特里西娅依然会感到痛苦。直到今天,她仍然需要服药和接受心理治疗。某种程度上说,那段经历给她留下的影响,已经接近创伤后应激反应。

《盛装恋爱有理由》剧照
我们的社会对犯罪型精神病态者保持警惕,但对于那些没有触犯法律、却长期伤害身边人的人,却往往宽容得多。尤其是在职场里,我们甚至经常把一些暗黑人格特质误认为优点。比如冷酷会被看成“理性”,攻击性会被理解为“执行力”,不顾后果的冒险会被包装成“魄力”。有时候,人们甚至会对这种强硬、张扬、不讲情面的领导者产生某种崇拜。
这也引出了一个很多人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具有暗黑人格特质的人,似乎特别容易获得权力?
其中一个原因很简单——他们往往比别人更想要权力。很多普通人并不愿意为了升职牺牲太多东西,但这类人往往不会有类似顾虑。他们会更积极地争取领导职位,也更愿意参与竞争。

《扫毒风暴》剧照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的自信很容易被误认为能力。高度自恋的人通常非常善于展示自己。他们会强调自己的成绩,夸大自己的能力,有时甚至会直接编造。遗憾的是,我们经常会把这种张扬误认为实力。在最初接触的时候,他们往往显得格外耀眼。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通常会发现,他们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优秀,也不像最初看起来那样令人喜欢。
除此之外,暗黑人格者还经常呈现出一种“强势领导者”的形象。而在冲突、经济不平等或群体竞争加剧的时候,人们尤其容易被这种领导者吸引。换句话说,当我们感到恐惧时,就会寻找一个“强人”来保护自己。
问题在于,如果这个人本身具有较高的黑暗特质,那么当他真正获得权力之后,他更关心的往往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群体的利益。

《美国精神病人》剧照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那些富有魅力、敢于冒险、充满支配欲的人,也许真的会在商业世界里表现得更好。即便他们让人不舒服,最终也可能为团队创造更大的价值。
但后来,研究结果改变了我的看法。2013年,我和团队对金融行业中的精神病态特质进行了系统研究。结果发现,这些投资者在短期内看起来确实具有某些优势,但从十年的长期表现来看,他们的业绩明显低于那些更加友善、更有同理心的同行,甚至比行业平均水平还低约30%。
我认为,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们创造的工作环境。当领导者身上具有更多暗黑人格特质时,员工的积极性会下降,压力会增加,请病假和离职的情况也会变得更多。2006年的一份估算显示,不尊重下属、抢占下属功劳、当中羞辱员工等行为,每年让美国企业损失近240亿美元。而在人们选择离职的众多原因中,有毒企业文化的影响是薪酬的10.4倍。

《年会不能停》剧照
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会不断向下扩散。德雷塞尔大学的心理学家玛丽·巴尔德斯·莫里茨等人调研了288个工作小组后发现,如果中层管理者长期遭受来自上级的粗暴对待,他们也更容易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下属。我们也发现,如果你的上司具有“零和思维”,你自己也更容易逐渐接受这种竞争性世界观。慢慢地,你会开始把同事看成竞争对手,而不是合作伙伴。我把这种现象称为“暗黑的向下渗透”(trickle down darkness)。
在政治领域,我们也看到了类似的规律。研究发现,黑暗特质得分较高的人往往更热衷参与政治活动,也更愿意争取权力。他们更倾向于把政治理解为一场零和博弈:别人赢了,自己就输了;自己赢了,别人就必须输。这使他们更容易通过操纵、煽动和制造对立来获得支持,但也更容易在掌权后削弱合作和信任。
互联网则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影响。有研究显示,推特上80%的假新闻来自0.1%的用户,而平台算法往往会优先传播那些最能激起愤怒、恐惧和冲突的内容。那些热衷于伤害他人、冷酷无情,并能精准判断哪些内容会伤害到别人的“网络喷子”,其实也具有暗黑人格的特质。

《时光代理人》剧照
高水平黑暗特质的人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经济负担。有研究估算,美国犯罪每年造成约50亿美元损失,而达到临床精神病态水平的人,大约实施了所有严重犯罪中的50%。更不用说,那些虽未达到临床水平、但仍具有较高精神病态特质的人所造成的部分。
换句话说,极少数恶意个体,却让整个社会承担了巨大代价。
识别身边的暗黑人格
我们刚刚谈到,暗黑人格特质的人往往更容易获得权力。
很多时候,这种权力并不是被“夺走”的,而是被一点点交出去的。尤其是在不确定性增加、风险上升或社会环境变得紧张的时候,人们更容易把选择权交给那些看起来“更强势、更果断”的人。
但问题在于,这类人一旦掌握权力,往往不会让系统变得更稳定,反而可能会主动放大冲突。
他们在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胁时,并不倾向于退让或协商,而是更容易通过制造公开对立来回应。无论是在组织内部的冲突,还是在更大的政治或舆论环境中,这种“对抗式反应”都会进一步加剧混乱。而混乱本身,又会让人更容易依赖强势人物,形成一种循环。

《凡人歌》剧照
这些现象提醒我们一件事:如果想减少伤害,一个很关键的前提,是重新拿回对“判断权”的控制,第一步就是要学会识别。
我常被问到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快速识别出暗黑人格?
现实当然没有所谓“标准答案”,但在长期研究中,我确实发现了一些相对稳定的行为线索。其中最简单方法是观察对方是否频繁撒谎。
暗黑人格的核心之一,就是持续操控他人,而撒谎正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操控方式。总体而言,人们倾向于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们天然存在一种“真实性偏见”(truth bias)。因此,暗黑人格者可以频繁撒谎,而且往往还能蒙混过关。而识别谎言最有效的线索,并不是大众想象中的那些,撒谎的人并不会更频繁地躲避眼神,也不会比说真话的人更爱小动作。

《大话王》剧照
真正应该关注的是他们说的话。人在撒谎时,通常会讲更短的故事,而且会加入很多你无法验证的细节。关于欺骗,并不存在所谓“匹诺曹的鼻子”,没有哪一种行为能百分之百证明一个人在撒谎,但如果一个人总是讲很短的故事,包含无法验证的细节,并且当你追问更多信息时开始答不上来,这些都可能是危险信号。
除此之外,拥有更多精神病态特质的个体还会表现出一些典型行为,比如他们更容易露出“看似真诚的微笑”,也就是那种嘴角上扬,眼角起褶的笑容。此外,他们使用愤怒语言的频率更高,表达时手势更多。也就是说,他们既喜欢微笑,又常常愤怒,这其实是因为他们在有意操控他人,或者是在欺骗中获得了某种快感。(编者注:这些识别方法可能在不同文化环境中并完全不一致)

《周处除三害》剧照
在识别出这样的人后,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就变成了“离开还是留下”。
我非常明白,很多深受其害的人们无法结束一段与暗黑人格者的关系,这可能是因为现实问题,比如离开有毒的伴侣可能会带来经济问题,还有孩子需要照顾,离开有毒的公司可能会让我们付不起账单,但我们必须清楚,成年后的“有毒之人”通常不会有很大改变,而我们离开得越晚,难度就会变得越大。
在无法立刻离开的情况下,人们更现实的目标是保护自己。在研究和访谈中,我逐渐总结出一些更偏“边界管理”的经验:
首先,必须设立清晰的边界,即把自己的边界直接说出来,或者写下来,然后清晰地传达出去,必须把它们说得清楚明白,并且讲清楚一旦违反要承担什么后果。比如,在开会前提醒参会者“既要积极发言,也要认真倾听”,一旦“有毒之人”主导谈话、打断别人的时候,你就有底气及时介入。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照
其次,不要让“有毒之人”掌控他人。在和他们共处时,为了激励他们的良好行为,要尽量争取双赢,而不是和他们陷入对抗。你要时刻关注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什么,并思考这些诉求如何与你的目标相契合。
我还想提醒,当“有毒之人”与你发生冲突时,我们尽可能不要情绪失控,而是保持温和,用提问代替发火。因为暗黑人格者更习惯带来冲突和纷争,而越是在冲突中保持冷静,坚持自己的立场并清晰表达诉求,我们就越有可能受益。当然,还有很多具体的方法,我在这里就先不一一列举了。
善良是最好的解药
很多人会问我一个问题:研究了这么多年暗黑人格,你会不会因此对人性感到失望?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恰恰相反,越是研究这些极端案例,我越意识到一件事:真正具有高度黑暗特质的人,其实是少数。他们造成的伤害可能非常大,所以很容易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从统计上看,更多的人依然愿意合作、公平待人,也愿意信任和帮助别人。
实验研究也支持这一点。高黑暗特质者确实会造成远超平均水平的伤害,但他们在人群中的比例并不高。如果我们能够更早识别这些行为模式,并减少少数人对组织和关系造成的破坏,很多问题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欢愉的艺术》剧照
因此,我认为,应对暗黑人格不仅是个人层面的课题,也是组织和社会层面的课题。
其中很重要的一步,是打破一种长期存在的迷思:我们总爱把某些暗黑人格特质误认为成功的秘诀。我们会把冷酷当成理性,把操控当成领导力,把不择手段当成执行力。于是,我们一次又一次把这样的人推上权力位置,并期待他们带领团队、公司甚至国家走向成功。
但问题在于,我们衡量成功的方式本身,可能就存在偏差。如果一个人通过伤害别人、制造恐惧、破坏合作来获得成功,那么这种成功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赢”不仅是结果,也是过程。那些能够在尊重他人、公平竞争的前提下获得成功的人,同样值得被看见,甚至更值得被赞赏。
近几年,像“NPD”“操控型人格”这样的词汇,在公共讨论中被大量使用,甚至有些泛化。我也在担心“暗黑人格”这一概念会被误用,尤其是当我们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维时,我们会把“暗黑人格”理解成一种“有”或“没有”的东西。但其实人格特质更像是一条连续变化的光谱,而不是一道明确的分界线。绝大多数人身上,都能找到某种程度的自恋、自私、控制欲或者攻击性。区别更多在于程度,以及这些特质是否长期、稳定地影响了自己和他人的生活。

《玫瑰的故事》剧照
有时候,我会建议人们亲自做一些相关的人格测评。当你发现自己身上也存在这些特质的某种低水平版本时,反而更容易理解人格的复杂性,也更不容易把世界简单划分成“正常人”和“有问题的人”。诊断某个人是否存在人格障碍,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去完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更重要的不是给别人下诊断,而是识别行为模式,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健康,以及决定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说到底,我之所以研究暗黑人格,并不是为了让人们彼此怀疑。恰恰相反,我希望人们能更清楚地认识风险,也更珍惜那些健康、善意和可信赖的关系。

如果我们希望世界上有更多同情、更多关怀、更少操控,每个人都可以先从自己开始,比如可以尝试一些微小的行动:给困境中的朋友发一条支持的信息,向收银员表达感谢,或者在争论中努力理解别人的立场……当善良的大多数人能学会识别,并努力让暗黑人格占上风的空间被压缩,当我们持续、重复地进行亲和、友好的社会行为,积极向善的良性循环,也会在我们的社会中被一次次开启。





